甄明初牧聊城,一日午时,正待解衣小憩,却闻锣鼓声起。唤问师爷,告曰:“此乃城中之人拜谢老爷。”不解,进禀:“老爷任前三日子时,小人见‘彗星冲北斗’,知此乃大祸之先兆。今闻本地恶霸张二铁丧生家中,身无伤痕,殊为怪异。”甄明更为疑惑,师爷再道:“张二铁自有一身横练功夫,然品行不端、欺男霸女,与之结冤之人均离奇而死,死时面带笑意。官府多次查办,一无所获,城里人遂传张二铁修得妖法,能杀人于无形,甚惧之。老爷来时‘彗星冲北斗’,城中便有‘贵人至,大虫死’之传言,昨夜张二铁暴死家中,家眷不知所踪,城中之人便以此为老爷之功,今日特来致谢!”
甄明异之,未容思之。见人已入内院,闻得众声哗然,遂整顿衣冠,推门而出,一人大呼“王老爷,神人也”,话音落,锣鼓止,舞狮停,静似夜深。老爷故问:“何事而庆?”众人未语,半晌,一素衣女子上前道:“张二铁杀我夫君,斩我小儿,欲纳我为妾,我不从,逃于山林,今闻张二铁死,乃贵人之功,便来致谢,我虽老死山林而无憾。”王明子道:“我非贵人,何以谢?”妇人应:“老爷乃神人,城中谁不知?”众人皆称是。
“今闻贵人幸临本城,余已设酒宴三百桌,特为洗尘,万望赏脸!”此声一出,众声辄止。众人分立左右,李员外阔步而来。王明子寻思:员外郎曾为礼部侍郎,门人遍及朝野,何以设宴洗尘,况是今日,心中虽为不愿,然怎敢驳其颜面。遂应之,至李府,三杯辄醉。
恍然间,甄明身置野林,林中树高千仞,月光紫红。未几步,见一九头兽。其首,一为豹,一为熊,一为狼,一为蛇,一为鼠,一为鹰,一为马,一为犬,一为人,人头无发,红眼,无鼻,不辨男女。其身旁黑水逆流,动物倒走,野兔食虎,问之何谓,答曰:“九婴”,不复言,遂欲走。一人奔至,自称张二铁,其面血肉模糊,双眼暴出,头皮被剥,可见白骨,继而,化为无头之鸦,欲飞,九婴吐火,化为灰烬。
甄明转身,见东方白,闻敲门声,睁眼,身在床,蜡烛已燃过半,正是一更之时,方觉“九婴”乃梦境耳。
门声不绝,猛然惊起。开门,一人遁入,行至耳边,轻声道:“老爷吩咐之事已办妥,只是怪处甚多。”甄明点头,闭门,灭灯。原来,今日众人均面带喜色,独一捕快沮丧,遂借机传见。问何故,其言:“余乃聊城捕快,食人俸禄,即应秉公办事,今城中有人暴死,却难明查,实感羞愧!”老爷道:“何谓?”曰:“张氏猝死,觉其怪异,遂请查看,孰料铺头竟称其死实属天意,与人无关,官府不办。”甄明盛怒:“如此庸人何以胜任捕头?”捕快道:“老爷息怒,此事必然另有缘由。”遂命微服探查,并嘱一更来报。
捕快道:“我快马至张家,见其门毁室空,唯一大钟悬于中堂,入内房见地有血迹,至东墙见一无头死尸,胸有红色大痔,为张二铁无疑,其尸伤痕累累,我始疑为张二铁死后,为百姓泄恨所致,待经仔细查看,知此伤乃生前所留,致命为左胸一剑,直穿其心。此与传言‘其身无伤痕’相距甚远。遂欲回府。未料,甫出门未上马,张家骤然火起,火之大,顷刻,吞没其家,马惊走,周遭之人视之不见,无人救火”。
老爷凝神听之,再谢差人,与银15两,以示犒劳。差人谢过,轻声而出。
甄明彻夜未眠。二日,集全城捕快,欲办张家之事。捕头兀然进言:“此事不可查。”王明子甚怒:“我见汝有功于聊城,本不欲治汝之罪,然汝竟不顾职责,是可忍孰不可忍?”遂解捕快之职,仗一百,立昨日之人为捕头。
三日,命其入山,寻素衣妇人。四日,未归。五日,知其毙命于山林。六日,甄明染疾而终,临终高呼“九婴”。
其后,聊城再无议论张氏之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