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12月17日星期四

九婴


牧聊城,一日午时,正待解衣小憩,却闻锣鼓声起。唤问师爷,告曰:“此乃城中之人拜谢老爷。”不解,进禀:“老爷任前三日子时,小人见‘彗星冲北斗’,知此乃大祸之先兆。今闻本地恶霸张二铁丧生家中,身无伤痕,殊为怪异。”甄明更为疑惑,师爷再道:“张二铁自有一身横练功夫,然品行不端、欺男霸女,与之结冤之人均离奇而死,死时面带笑意。官府多次查办,一无所获,城里人遂传张二铁修得妖法,能杀人于无形,甚惧之。老爷来时‘彗星冲北斗’,城中便有‘贵人至,大虫死’之传言,昨夜张二铁暴死家中,家眷不知所踪,城中之人便以此为老爷之功,今日特来致谢!

甄明异之,未容思之。见人已入内院,闻得众声哗然,遂整顿衣冠,推门而出,一人大呼“王老爷,神人也”,话音落,锣鼓止,舞狮停,静似夜深。老爷故问:“何事而庆?”众人未语,半晌,一素衣女子上前道:“张二铁杀我夫君,斩我小儿,欲纳我为妾,我不从,逃于山林,今闻张二铁死,乃贵人之功,便来致谢,我虽老死山林而无憾。”王明子道:“我非贵人,何以谢?”妇人应:“老爷乃神人,城中谁不知?”众人皆称是。

“今闻贵人幸临本城,余已设酒宴三百桌,特为洗尘,万望赏脸!”此声一出,众声辄止。众人分立左右,李员外阔步而来。王明子寻思:员外郎曾为礼部侍郎,门人遍及朝野,何以设宴洗尘,况是今日,心中虽为不愿,然怎敢驳其颜面。遂应之,至李府,三杯辄醉。

恍然间,甄明身置野林,林中树高千仞,月光紫红。未几步,见一九头兽。其首,一为豹,一为熊,一为狼,一为蛇,一为鼠,一为鹰,一为马,一为犬,一为人,人头无发,红眼,无鼻,不辨男女。其身旁黑水逆流,动物倒走,野兔食虎,问之何谓,答曰:“九婴”,不复言,遂欲走。一人奔至,自称张二铁,其面血肉模糊,双眼暴出,头皮被剥,可见白骨,继而,化为无头之鸦,欲飞,九婴吐火,化为灰烬。

甄明转身,见东方白,闻敲门声,睁眼,身在床,蜡烛已燃过半,正是一更之时,方觉“九婴”乃梦境耳。

门声不绝,猛然惊起。开门,一人遁入,行至耳边,轻声道:“老爷吩咐之事已办妥,只是怪处甚多。”甄明点头,闭门,灭灯。原来,今日众人均面带喜色,独一捕快沮丧,遂借机传见。问何故,其言:“余乃聊城捕快,食人俸禄,即应秉公办事,今城中有人暴死,却难明查,实感羞愧!”老爷道:“何谓?”曰:“张氏猝死,觉其怪异,遂请查看,孰料铺头竟称其死实属天意,与人无关,官府不办。”甄明盛怒:“如此庸人何以胜任捕头?”捕快道:“老爷息怒,此事必然另有缘由。”遂命微服探查,并嘱一更来报。

捕快道:“我快马至张家,见其门毁室空,唯一大钟悬于中堂,入内房见地有血迹,至东墙见一无头死尸,胸有红色大痔,为张二铁无疑,其尸伤痕累累,我始疑为张二铁死后,为百姓泄恨所致,待经仔细查看,知此伤乃生前所留,致命为左胸一剑,直穿其心。此与传言‘其身无伤痕’相距甚远。遂欲回府。未料,甫出门未上马,张家骤然火起,火之大,顷刻,吞没其家,马惊走,周遭之人视之不见,无人救火”。

老爷凝神听之,再谢差人,与银15
两,以示犒劳。差人谢过,轻声而出。

甄明彻夜未眠。二日,集全城捕快,欲办张家之事。捕头兀然进言:“此事不可查。”王明子甚怒:“我见汝有功于聊城,本不欲治汝之罪,然汝竟不顾职责,是可忍孰不可忍?”遂解捕快之职,仗一百,立昨日之人为捕头。

三日,命其入山,寻素衣妇人。四日,未归。五日,知其毙命于山林。六日,甄明染疾而终,临终高呼“九婴”。

其后,聊城再无议论张氏之人。

十九年攀崖背起小村希望

——记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“天梯小学”夫妻教师李桂林、陆建芬
  
2009年3月的一天,和煦的阳光温暖着初春的校园,操场上5株茁壮的小树开着紫色的小花。学生们在操场上拍球、跳绳,追逐打闹着。间或从山间飘来的飞絮,刚要落地便被孩子们高高吹起,随风飘向远方。

这幅世外桃源般的美好景象,却要沿着“之”字形羊肠小道爬上90度的山崖,还得走五六个小时的山路后才能看到。因为这所“天梯小学”——二坪村小学位于四川大凉山一座海拔2800多米的悬崖上,5架垂直的木梯是“天梯小学”与外界的唯一通道。

  就在这所环境极度危险、恶劣的学校,夫妻教师李桂林、陆建芬默默坚守了19年。他们每天冒着生命危险,甘当大山孩子的人梯,点燃知识的火把,引领着山顶上的彝族孩子走向现代文明,让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甘洛县乌史大桥乡二坪村这个远近闻名的“文盲村”变成了“文化村”。

  荒废10余年的学校来了新教师

  2009年2月5日,当李桂林、陆建芬举起“感动中国2008年度人物”奖杯时,中央电视台演播大厅内掌声骤然响起,幸福的泪水从他们的脸庞上滴落。

  “在最崎岖的山路上点燃知识的火把,在最寂寞的悬崖边拉起孩子们求学的小手。”这是“感动中国”组委会给李桂林夫妇的颁奖词。

  李桂林原本在山下的雅安市汉源县乌斯河镇教书。当时,他听说大渡河对岸的甘洛县有一个叫二坪村的彝族村庄,因山高路陡,条件异常艰苦,老师都不愿意去。那个村庄停学10余年,娃娃们无学可上,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“文盲村”。

  李桂林也是彝族人,内心深感不安。他找到二坪村所在的乌史大桥乡党委书记阿木铁哈,说:“我可以帮你们找老师。”

  接下来,李桂林多番寻找老师,却一无所获。有的嫌工资低,有的听说要爬山崖和天梯就吓坏了,还有人说:“你只有去请探险家了。”

  临近开学,乌史大桥乡的领导对李桂林说:“为了彝族的孩子们,帮帮我们吧!二坪村的乡亲都指望您了……”

  李桂林心软了。但是,他只答应先去看看再说。

  回忆第一次去二坪村的情景,李桂林仍然一身冷汗。当时是1990年,去二坪村必须经过大渡河上的一座铁索桥。摇摇晃晃的桥身上,铺着稀疏腐朽的木板。桥下是奔腾咆哮的大渡河,叫人心惊胆战。在没有木板的地方,双手要抓紧上面的铁索,小心翼翼地移动。

  过桥后便是曲折而陡峭的山路,路上的小石子如滚珠一般。艰难地行走两个多小时后,路骤然变窄,山骤然变陡。再行半小时,抬眼已没有了路,只有一架高耸入云的木梯挂在垂直的悬崖上。

  木梯的构成十分简陋:两边各一根木杆,木杆上每隔20厘米横嵌着木棒,接头处绑着藤条。这样的木梯在通往二坪村的悬崖上一共有5架。山上12岁以下的孩子,若没有大人的陪同,决不允许下山。

  当时,李桂林非常害怕,惊恐得不敢往下看。乡亲们把他夹在中间,给他壮胆,好不容易才爬过5道天梯。

  二坪村来了一位老师!10余年没有老师出现的村子立刻沸腾了。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急匆匆地赶来了。

  李桂林看到的场景却让他倍感心酸:男人们光着脚,披着破毡子;女人们披着羊皮,衣服破烂;孩子们大的背小的,光着屁股,赤条条的身子被强烈的阳光晒得黝黑发亮。

  当晚,村民用过年都舍不得吃的鸡肉招待李桂林,又给他找来最好的棉被、床单。村民自己却睡在竹笆上,盖着破羊皮毡子。

  第二天清晨,李桂林在村民的簇拥下来到学校。学校里只有一间阴暗低矮的小屋,一块杂草丛生的操场。走进小屋,墙壁已经龟裂,墙角洞穿,后墙垮塌,遍地碎瓦。屋里没有桌凳,没有黑板。

  看着荒废的校园,看着真诚淳朴的村民,看着孩子们渴求知识的眼神,李桂林作出决定:留下来!

  清贫凶险19年不忍丢下孩子

  1990年秋季学期,李桂林在二坪村招收了第一批学生。寂静了10余年的学校又响起琅琅读书声。

  学校里没有一间住房,没有一张床。李桂林借住在村民家的茅屋里。晚上,他点燃一盏煤油灯,在一张破旧的木桌上备课、批改作业。油烟熏得他鼻腔墨黑,眼泪直流。

  停学10余年,二坪村有很多适龄儿童未能入学,一个班无法满足需求。1991年,李桂林想再招一个班的新生。于是,他动员在山下教书的妻子陆建芬一起到二坪村小学支教。

  当时,陆建芬正带着几个月大的儿子。“要是去二坪村小学,儿子在山上得了急病怎么办?如果不去,丈夫岂不是一个人孤苦伶仃,也忙不过来?”陆建芬左右为难。

  得知此事后,李桂林的父亲大发雷霆:“你甘愿去受苦,我们管不了。为什么还要把妻儿带上山?孩子生病怎么办?”李桂林请来有着30多年教龄的岳父劝说父亲,才勉强让父亲同意。

  从此,李桂林与陆建芬开始了19年的默默坚守。

  在二坪村小学,李桂林夫妇每人每月仅有100元工资,生活极为清苦。特别是农历正月、二月和三月,只能吃酸菜汤、土豆汤,根本吃不上新鲜蔬菜。

  2001年,陆建芬的弟弟在西班牙做生意并成了家,他提出请陆建芬给自己看孩子,月薪600欧元,相当于人民币6000多元。陆建芬说,她开始动过心,但看到学生们的眼神马上就打消了念头。“我去挣钱,山上的孩子们怎么办?虽然我们的工资在城里连吃顿饭都不够,但我还是不忍心丢下这些孩子。这里的乡亲和孩子给我们的这份情,是用金钱换不来的。”

  除了清贫,父亲对这一家子安全的担心也并非“杞人忧天”。

  一次,李桂林去乌史大桥乡中心校开会,散会时已经很晚了。刚走到天梯附近,李桂林突然腿脚抽筋,摔倒在地。他只好在悬崖边歇下来,生火取暖,一个人度过漫漫长夜。第二天一早,李桂林艰难地爬回学校。见到妻儿时,他却对昨天的凶险只字不提。

  还有一次,李桂林爬天梯时,藤条突然断了,身子滑向悬崖。幸好几米处有灌木支撑着他,才捡了条性命。看着满脸是血、伤痕累累的李桂林,妻子和他抱头痛哭。

  1995年,李桂林到会理县师范学校进修学习,陆建芬带着两个儿子守在学校。一天,陆建芬突然病得厉害。两个孩子哭着叫饿,她便让7岁的哥哥背着弟弟到村民家找吃的。后来,陆建芬病情越来越重。村民知道后,背了50斤玉米,通过危险的山道和天梯,送到镇上卖了13元钱,为陆老师买回了药。

  2002年,李桂林的小儿子用藤条跳绳时,不小心被绊倒,造成“右手尺骨断裂,桡骨错位”。考虑到课程紧、路途远,李桂林没有将儿子送到山下的医院,只是请来当地的土医生。结果,由于错位骨没有接好,至今小儿子的右手稍一运动就会脱臼。

  这件事成了李桂林的一块心病,他常常念叨:“我最感激的是我的妻子,最愧疚的是我的两个儿子。”

  用知识引领彝族孩子走向文明

  现在,二坪村小学共有80个彝族学生,其中17人住在悬崖下。要爬天梯上学,他们全都靠李桂林夫妇接送。

  周一和周五,是李桂林夫妇最忙的日子,他们要接送学生们过5道天梯。小一点的孩子不敢自己走,李桂林就背着他们上上下下。

  背一个孩子下去,就得重复上下两次。按这样计算,背五六个孩子,李老师每次都要攀爬将近400米,相当于百层楼的高度。

  虽然每天都要面对陡峭绝壁,踩空一步就有生命危险,但二坪村小学从没有发生过安全事故。

  1996年夏天,山洪暴发,李桂林正在接学生。当他抱着一个小学生过山沟时,一股急流把他们冲进了沟中。情急之下,李桂林用尽全力把学生抛向岸边,自己却被急流冲走了。幸好被一根木桩和一些藤条挂住,才得以脱险。

  19年寒来暑往,李桂林夫妇已教了7届学生,共送走189名学生。这些二坪村的年轻人告别了文盲的历史,开始走出大山。

  阿木以哈是全村出名的调皮鬼。报名时,他的父母说:“孩子太调皮,恐怕惹祸,不能让他读。”村民也说:“如果这个孩子要读,我们的孩子就不读了。”

  李桂林夫妇三番五次动员家长,并竭力劝说其他村民,最终还是让阿木以哈报名入学。阿木以哈家是村里的特困户,陆建芬就把李桂林的裤子改小,送给他穿,还为他减免了很多费用。

  如今,阿木以哈长大成人,在外省打工,常来电话慰问老师。“要不是你们,我就不会识字,不会走出大山,也就没有今天!你们不是我的父母却胜似父母。”阿木以哈说。

  还有一个孩子叫木乃布铁,他个头矮小,上学途中走路都十分困难。下雨天和下雪天,李桂林就要背着他上学。

  毕业后,木乃布铁对李桂林感激地说:“等我将来成家立业后,第一个要感谢的就是两位恩师!”2007年1月,木乃布铁果真带着猪头、猪肉、杆杆酒来给李桂林夫妇拜年。

  二坪村没人会理发。孩子们的头发长长了,家长就用剪羊毛的剪子剪短,或是用刀把头顶周围刮光,留下一坨头发,当地人称之为“天菩萨”。李桂林到学校后,买来了理发工具,经常为学生理发。

  二坪村离卫生院很远,缺医少药。新学期开学,李桂林夫妇总要从汉源县买回大量的常用药品,存放在学校里。学生一有病,就及时让他们服药;如果学生因病不能来学校,他们还会把药送到学生家中。

  李桂林夫妻俩的行动,感动了全中国,更感动着每一位二坪村的父老乡亲。一个叫木牛日的驼背孤寡老人用不熟练的汉语说:“李老师夫妇来后,带来了文化。他们都是大好人啊。”一位学生在作文中这样写道:李老师和陆老师在日夜操劳中,增添了许多白发。我为有这样的好老师而自豪!长大了,我也要当老师,当像李老师和陆老师那样的好老师。

  【采访札记】

  李桂林和陆建芬的执著坚守深深感动了全国人民,也引发了人们对边远山区教育现状的深层思考:如果再过19年,二坪村小学会是什么样子?这对夫妻的事业是否会有接班人?“如果一辈子都没有接班人,我们就在这里干一辈子,直到再也爬不动为止。”这是李桂林给出的答案。

  显然,这不应该是唯一的答案。

  其实,李桂林的心里早有想法,希望师范学校能够择优录取、重点培养几个二坪村小学的学生,并给予经济上的扶持,鼓励他们成为二坪村小学的接班人。

  二坪村小学的“接力棒”将传向何处?边远穷困山区的教育如何才能得到可持续快速发展?
  在李桂林夫妇带给我们的感动之潮渐渐退却时,我们的心底是否涌起了对这一现实问题的真诚思考?